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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裏不知身是客——也谈《酒徒》的意识流

2020-07-18

梦裏不知身是客——也谈《酒徒》的意识流

在公路上飞驰的小巴,传来那一首歌,把你抛进哪年哪月?偶然,瞥见坐在身边的男人,不知为什幺嘴角牵动了一下,他在看我吗?从上司的房间走出来,禁不住内心的骚动。这时候,谁的内心在上演什幺剧场?读意识流小说,就像一个偷窥者,在冷漠又看似互不相干的城市,让我只爱陌生人。


很多人觉得,到今天还讲意识流小说,其实也很落后了,毕竟吴尔芙的Mrs. Dalloway已经老态龙锺。也有很多人,一听到意识流小说,就想起一连串喃喃自语——得个闷字。不过,因为《酒徒》这本号称「中国第一部意识流小说」,所以很多人还是唯唯诺诺的找来看了。


第一次学习「意识流小说」,觉得怎会有这样「便宜」的写作手法?实在是得来全不费功夫,不就是直接模仿脑海裏随时弹出来的词彙和句子,然后把他们拼凑在一起吗?(真相绝非如此,意识流是内心独白〔interior monologue〕,再加上自由联想〔free association〕。主角对外物心有所感、自言自语时,这些独白式的描述,会以非常随意的方式不断跳跃。)意识流书写模仿意识,意识是一条河流,浮在小溪上的东西,不捨昼夜。


后来,我当然也没有完全看完普鲁斯特的《追忆逝水年华》,除了还记得那个甜美的贝壳蛋糕,作为一个开啓记忆的锁匙。看意识流小说就是看一种感觉吧,有时候你不会记得细节。看流行小说你会记得惊世骇俗的情节。但在看意识流作品的时候,却肯定不会记得每一个字,变成在记忆中游泳的感觉,让你浸淫在小说家创造的气氛里,像电影《玩谢麦高维治》一样进入了叙事者的脑袋。


香港作家崑南的《地的门》,创作于1961年,(比《酒徒》还早一年)更是自资出版的!这本像传说一样的小说写一个刚毕业的香港青年,面对爱情、民族等现实与观念的冲击,也是在妓女身上寻找爱情,既如念经又如念咒的大段大段《山海经》、《淮南子》引文,读来其实比《酒徒》更显狂狷。青涩少年读之是会面红的,又有人会觉得九唔搭八。


白先勇《游园惊梦》的意识流经过精心的平行设计(欧阳子语),小说中对于钱夫人过去与郑参谋暧暧昧昧的部分,以钱夫人的意识流动来写。不单纯是插叙,游园惊梦就是钱夫人最欢快最缠绵的回忆。援引一节︰

那团红火焰又熊熊的冒了起来了,烧得那两道飞扬的眉毛,发出了青湿的汗光。两张醉红的脸又渐渐地靠拢在一处,一齐咧着白牙,笑了起来。紫箫上那几根玉管子似的手指,上下飞跃着。那袭嫋娜的身影儿,在那档雪青的云母屏风上,随着灯光,仿仿佛佛地摇曳起来。洞箫声愈来愈低沉,愈来愈凄咽,好像把杜丽娘满腔的怨情都吹了出来似的。杜丽娘快要入梦了,柳梦梅也该上场了。…然而他却偏捧着酒杯过来叫道:夫人。他那双乌光水滑的马靴啪哒一声靠在一处,一双白铜马刺扎得人的眼睛都发痛了。他喝得眼皮泛了桃花,还要那幺叫道:夫人,我来扶你上马,夫人,他说道,他的马裤把两条修长的腿子翻得滚圆,夹在马肚子上,像一双钳子。他的马是白的


中学看时完全不明白,后来读完《牡丹亭》,再读懂那段象徵的白马,才惊艳于白先勇文字的绮媚诡谲,真是流丽。


读刘以鬯先生《酒徒》中的意识流,便有一种刺激感,模仿脑海裏面思想的速度,行云流水把要说的内心独白、潜意识或梦境写出来。


生锈的感情又逢落雨天,思想在烟圈里捉迷藏。推开窗,雨滴在窗外的树枝上眨眼。雨,似舞蹈者的脚步,从叶瓣上滑落。扭开收音机,忽然传来上帝的声音。我知道我应该出去走走了。然后是一个穿着白衣的侍者端酒来,我看到一对亮晶晶的眸子。(这是四毫小说的好题材,我想。最好将她写成黄飞鸿的情妇,在皇后道的摩天大楼上施个「倒捲帘」,偷看女秘书坐在黄飞鸿的大腿上。)思想又在烟圈里捉迷藏。烟圈随风而逝。屋角的空间,放着一瓶忧郁和一方块空气。两杯白兰地中间,开始了藕丝的缠。时间是永远不会疲惫的,长针追求短针于无望中。幸福犹如流浪者,徘徊于方程式「等号」后边。


这是小说的开首,生锈的感情可以指叙事者的回忆,「思想在烟圈裏捉迷藏」,然后跳跃到窗外的雨。一个侍者端酒来,叙事者从亮晶晶的酒杯中,可能想到情人?但思绪又立刻跳到準备要写的四毫子小说;我们只知道作者在餐厅,但是究竟是谁扭开收音机呢?这段文字包括清醒的意识,更包括无意识、梦幻意识和语言前意识。在意识流之中也可以说是一个万物有情的世界,雨和酒杯都会引起意识的转向,空间是放着一瓶抑郁的,读者跟着作者转换视角,读来不知不觉投入在作者的内心活动之中,行云流水,欢快无比。


小说中亦常见用意识流的方法,把刻意遗忘却深刻的记忆,在日常秩序中蹦折出来。那是作者无意识的部分,在身处当下霓虹璀璨、歌舞昇平的香港,就像作者与女人纠缠,朝生暮死,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堕落。现实是只争朝夕或朝不保夕的,举杯消愁,是在没有防空洞的地方找寻虚无的山脚避难。


小说中总是把酒醉的部分以意识流的方式呈现出来;梦呓就如炸脆麻花一样,与酒、卖文生活、妓女爱情参差交缠,真箇来回地狱又折返人间。赤裸的直觉、情感、梦,有时更有力量。直面内心,越刮越深,于是作为偷窥者竟不知不觉的也旋入叙事者的意识流之中,突破了时空的藩篱,在天真、执着、天人交战的独白中飞翔,读来不觉手心冒汗,甚或如癡如醉。


小说的后段作者失去了写黄色小说或武侠小说的地盘,他忠诚的文学朋友麦荷门教他失望了,他所爱或不爱的女人都已离他而去。身上又再次没有钱,沉醉在酒精中不能自拔,于是小说出现了长达三页的独白,徘徊在酒醉和清醒之间,十分精彩 ︰


一切静止的东西都有合理的安排。唯人类的行为经常不合逻辑。情感与升降机终究有不同,当他下降时一样如物体般,具有变速。我又去喝酒。我遇见一个醉汉,竟也说我偷了他的眼睛。我觉得他很可笑,却又不能对自己毫无怜悯。他是一面镜子,我想当我喝醉时我也会索取别人的眼睛吗?群众的脸群中的笑容一切都在模糊中淡出了……


很难想像《酒徒》不用意识流的形式呈现。刘先生把文学这头悲哀的兽好好地藏在酒徒的躯壳之中。刚刚在陈子谦的面书读到,学者郑树森认为《酒徒》并不算是意识流。我觉得广义来说,酒徒也实在有意识流小说的特质。清醒时我们自以为能够分得开梦与真实,其实真实就是梦裏不知身是客。倒不如看酒徒的自白,陪着他轻呼着烟圈,在文学的泥沼中不能自拔。


2018年6月13日


刘以鬯纪念小辑:

邓小桦:〈大树刘以鬯:创造的象徵〉

洪昊贤:〈王家卫:「特别鸣谢刘以鬯」〉

张虎铭:〈意识流与《酒徒》〉

刘以鬯关键词(a.k.a.懒人包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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